《道士出山》杀青后,彭禺厶兜里揣著王烜给的两万块片酬,回到了自己那间地下室。
那十几天的拍摄,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荒诞而华丽的梦。
在剧组里,他是绝对的男主角,所有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彭老师”;他有专门的盒饭,有大段大段的台词,监视器后的马导更是会一遍遍耐心地给他讲戏。
可梦,终究是会醒的。
那边刚结束拍摄,第二天彭禺厶就又站在了北影厂那堵灰色的围墙外。
清晨的北平寒风刺骨,他裹著一件穿得起了球的军大衣,双手揣在袖子里,缩著脖子和几百个群演一起,眼巴巴地盯著每一个开过来的麵包车和手拿喇叭的群头。
彭禺厶站在人群里,忽然有种恍惚感。
好像那段时间真的只是他睡了一觉做出来的梦。
醒来之后,他还是他。
还是要等活。
还是要抢角色。
还是要为了两三百块一天的戏,跟一群人挤在一起。
只不过这一次回来,他的心態变了。
以前他也苦,也迷茫,可那时候心里没有见过太亮的东西,所以还能忍。
现在不一样。
他真的站到过镜头中央,真的被人当演员认真对待过,再回到这里,那种落差就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。
更难受的是,那些以前熟识的群演朋友,也开始拿他说笑。
“哟,瞧瞧这是谁?这不是咱们的彭大主演吗?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。
说话的是个老群演,以前和彭禺厶一起演过土匪甲乙。
“怎么著,彭大明星,演完主角,怎么又回这北影厂大门口跟我们一起刨食来了?”
周围几个群演顿时鬨笑起来,一道道夹杂著嫉妒、讥讽和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彭禺厶身上。
“听说去拍了个什么草台班子网络片?连院线都上不了,就在网上播。”
“嘿,有些人啊,就是没那个火的命,真以为演了个道士就能成林正英了?白日做梦呢!”
“行了,老老实实蹲著吧,一会儿有个抗战剧招『死尸』,三十块一天管饭,彭大明星去不去啊?”
听著耳边这些刺耳的冷嘲热讽,彭禺厶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,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。
他感到烦躁,甚至有一瞬间想转身就走。
可是,一想到兜里那点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的钢鏰,再想到自己对演戏那份近乎执念的热爱,他还是把所有的屈辱和难堪生生咽了下去。
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自动屏蔽了那些恶言恶语,在群头喊人时,第一个高高举起了手:
“导演!我能演!我能演日本兵!死相特別惨的那种!”
接下来的七八天,彭禺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。
他在各个剧组里流转,演著没有台词的士兵、路人,甚至在泥地里躺了三个小时去演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只是,每当深夜回到漏风的地下室,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长相奇特而屡屡被拒绝的脸,他心里总会升起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……
周五晚上,是《道士出山》在奇异果上线的日子。
彭禺厶破天荒地跟群头请了假,没有去接夜戏。
他跑去网吧,找了个角落的机位,登录了自己的奇异果帐號。
看到《道士出山》那张黄符封面的那一刻,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。
“单片点播:5元。”
彭禺厶咬了咬牙,用支付宝付了五块钱。
对於现在的他来说,这五块钱能在沙县小吃买一碗拌麵了,但他点得毫不犹豫。
当片头那熟悉诡异的音乐响起,当他在屏幕上看到自己身穿黄色道袍、手持桃木剑,带著一丝滑稽却眼神坚毅的模样时,彭禺厶忍不住咧开嘴,傻傻地笑了起来。
笑著笑著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
“妈的,值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喃喃自语。
重新看了一遍,有些地方他觉得自己演得不好,有些台词听起来还有点生硬。
有些动作,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拍摄时导演在旁边怎么喊的。
可这些都不重要。
“不管怎么样,这辈子我也算当过一回主角了。”
这句话在他心里反覆转。
他当过主角。
真的当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