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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守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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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,

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,不是跟著汉卿进帅府。是十六岁那年,站在父亲的书房里,他把报纸摔在桌上,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。

“你要是出了这个门,就別再姓赵。”

“女儿不孝。”

我没有爭辩,没有哭。只是把鬢角的碎发拢到耳后,转身推开书房的门,走出了赵家的大门,再也没有回去。

我父亲是赵庆华,北洋政府的津浦铁路局局长、交通部次长。我母亲出身江南望族,我从小在天津赵家的宅子里长大,读过教会学校,成绩优异,英文流利。父亲对我寄予厚望,曾说过我这个女儿比几个儿子都有出息。如果没有遇见汉卿,我大概会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,做一辈子体面的官太太。

但我遇见了。

是在天津蔡公馆的舞会上,一九二八年,我十六岁,他二十七岁。蔡公馆是租界里有名的社交场所,周末的舞会总是灯火通明,留声机里放著西洋乐曲。我跟著姐姐们去的,穿著一件月白色旗袍,头髮刚剪了时兴的短髮,站在舞池边上,手里端著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。这种场面我从小见惯了,谈不上多兴奋。

然后他进来了。没有穿军装,穿了一身白西装,繫著金色领带,身后跟著几个年轻的副官。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,舞池里的音乐好像停了一拍——不是真的停了,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带走了。

他不是那种板著脸的军人,他笑起来很好看,嘴角有一点天生往上翘的弧度,不笑也像在笑。他跟在场的人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特別——不是拱手,不是鞠躬,是微微点一下头,抬起手轻轻一挥,像是在说都別拘著,今天我请客。

我站在舞池边上,手里那杯柠檬水忘了喝。姐姐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
“那就是少帅张学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过他的照片。”

“照片和真人一样吗?”

“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。”

后来他请我跳舞。我把手放进他掌心的时候,发现他的手不像那些公子哥那样细软,虎口和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。那不是养尊处优磨出来的茧,那是握枪和骑马磨出来的。他的舞步不快不慢,带著我在舞池里转圈的时候,手臂很稳,不会贴得太近让我不舒服,也不会隔得太远让我觉得被冷落。

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。那些男人要么太硬,像父亲书桌后面掛著的军装照片,威严但冰冷;要么太软,像舞池里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公子哥。他不是太硬也不是太软,他是活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,像是刚刚从塞外骑著马跑回来的,身上还带著风沙的乾燥气。

我在他掌心转了一个圈,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轻轻飘起来。

“你跳得很好。”

“你带得好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你这张嘴,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算了,不提她。”

我后来才知道,他说的那个朋友,是他妻子于凤至。但在那个晚上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这个穿白西装的人笑起来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,他的手很稳,他的舞步不快不慢。

我忽然觉得他不属於他自己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他站在舞池中央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他是奉天城最耀眼的少帅,但我觉得他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鹰,飞得再高也挣不脱那根线。

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,但那天晚上回家的马车上,我把高跟鞋脱下来放在脚边,赤脚踩在车毯上,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。

“姐,那个少帅,他和別人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他不属於他自己。”

“你说什么傻话,他是少帅,整个东北都是他家的。”

我没有解释。十六岁的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,但我隱隱觉得他想做的事太多,想挣脱的东西也太多。他站在光芒里,光芒越亮,阴影越长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,想去扶他——不是现在,是將来有一天他会需要有人扶一把。我愿意做那个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,还留在他身边替他掸去大衣上雪花的人。

蔡公馆那场舞会之后,北陵成了我们的避世之所。他在瀋阳郊外有一栋別墅,冬天院子里积了很厚的雪,他教我骑马,我给他弹琵琶。他有时候从外面回来,披著一身雪,我替他掸去大衣上的雪花,他握住我的手。

“你的手比我还凉,怎么不先暖暖自己?”

“炉火是我烧的。烧火的人手不冷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你这张嘴,比奉天的风还硬。”

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。没有帅府,没有原配,没有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。只有他和我,和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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