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卖豆腐的婆子说他巷子里住进来的那几户“凉州客商”,个个壮得像牛。糜芳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人的眼神……不像做买卖的,像是在盯梢。
糜芳心里打了个寒噤。
他猛地转身,走到门边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廊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值夜的家丁靠在柱子上打盹。没有什么异常。但他心跳还是快了几拍。
他关好门,回到案前坐了一会儿,提笔写了一封回信给东吴细作。信很短,只有三个字:“容我十日。”
他要再看一看风嚮往哪边吹。如果东吴那边真的有动静,江陵城里这些生面孔也有古怪,那这城……他还真得掂量掂量是开还是守。
他把信折好,封上火漆,交给心腹:“送到东门外茶寮。今夜就要。”
心腹接了信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糜芳独自坐在书房里,盯著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。烛泪顺著铜台滑下来,凝成一小堆发硬的蜡块。
他伸手拿起兄长那封家书,又读了一遍。读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,贴身放著。然后他吹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江陵东门外。茶寮。
十日后,夜半。
茶寮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柜檯后面没有人,几张桌子空著,只有角落那一桌坐著两个人。
一个穿著商人短褐,四十来岁,麵皮白净,是东吴细作。另一个裹著深色斗篷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斗篷边沿沾著夜露,是糜芳。
细作先把茶碗推过去,压低声音:“糜太守,十日之期到了。”
糜芳没有掀斗篷,只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端起茶碗,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碗沿碰到嘴唇时微微颤了一下,他放下碗,没有说话。
细作继续道:“吕將军已经准备妥当,月中之前就会渡江。届时江陵城外將有两万精兵,糜太守只需在夜半开门,其余的事,吕將军自会处置。江陵城破之后,糜太守就是东吴的上宾。孙將军说了,若糜太守愿往建业,必以列侯之礼相待。”
糜芳的手在斗篷下攥紧了又鬆开。
细作见他沉默,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推到糜芳面前。是一枚金印,下面刻著“吴侯”二字。油灯光照在印面上,泛出沉甸甸的光泽。
“这是信物,也是诚意。”
糜芳盯著那枚金印看了很久。印面上的“吴侯”两个字在灯光里微微晃动,像两条活过来的虫子。他伸手拿起来,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收进怀里。
他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,哑得厉害:“我会安排。”
细作嘴角微微翘起,起身拱了拱手,声音轻快了几分:“那在下便在城外静候佳音。”
他转身掀帘出了茶寮,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。
糜芳独自坐在角落里,盯著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发了很久的呆。油灯跳了几下,灭了。黑暗中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咯吱作响。
然后他站起身,裹紧斗篷,出了茶寮,沿著街道的阴影处快步往回走。拐了两个弯之后,他闪进一条小巷,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,又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金印,才重新迈步往府邸方向走去。
他看不见的是,隔著三条街的一座阁楼窗户后面,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著他离去的方向。那是糜竺派来的亲信,夜里穿一身黑衣,手里攥著一支炭笔,面前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小字。
他低头又添了一行:“十月二十夜,糜芳出东门见东吴细作,收金印一枚,约定月底前开城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鞋底夹层,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阁楼。
江陵城东门。
马超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看著远处糜府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身边的斥候贴过来,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將军,糜芳刚从东门茶寮回来。”
“收了什么?”
“一枚金印。东吴那边的信物。”
马超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在手指间捏断成两截。他沉默了几息,低声说:“他收了金印,就没退路了。”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让所有人都准备好。通知小关將军,东吴估计这几日就要动手了,让他那边做好准备。”
斥候应了一声,贴著墙根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马超重新蹲回阴影里,望著城墙的方向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,刀鞘上那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。等了一个多月,饵已经吞下去了,鉤子也掛上了。
接下来就等著收线了。